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烁 > 泥石流回忆

泥石流回忆

仲夏,山间,夜雨。川西凉山州越西县一乡公所里,乡政府宴席刚散,锅庄舞篝火尚温。

1997年夏天,我在人民日报国际部,参加全国记协举办的新闻扶贫活动。用新闻来扶贫,不知道是谁的妙想。十几位同行赴凉山,我在的小组分到了美姑和越西。

雨不大,一丝丝。日间太阳如此灼热,无论谁都会欢迎夜雨带来的温润气息吧?

我错了。

次日一早,我们的行程便告改变。山洪,泥石流,道路中断。原定的目标取消,改作30公里外的山下市镇。越野车行几步,大石断路。下车步行。

夜雨为祸。山形相接之处,有折皱,易聚水,常有小溪断续。彝族山民就水而居,泥石俱下,土屋要是没倒,就被泥沙埋到半人多高。每走一两公里,每过一处山岰,就能看见这些已经歪斜的土屋。

路边村口,时有彝族妇女结伴纺织。我问有无伤亡。她们说还好,夜间一下雨村干部就叫大家上山了。在我暇思的时候,他们正拖家带口,在雨中山上逃难。

她们表情镇定。每年夏天泥石流都会发生不止一回。看起来有五六十岁,但我几天下来已经心里有数,她们最大的也不过40几岁,烈日、劲风和辛劳都在脸上。

天色近黑,我们才摸进山下市镇。我的鞋破了,最后一段路是赤脚走下来的。

小雨而已,后果为什么这样严重?

路上所见,漫山树桩。当地陪同说凉山过去有许多国营林场。再往前,彝族曾经靠森林为生,打猎,挖草药。这些都无法想象了。说是成昆铁路一路修一路伐木。铁路出,山林秃。

我所去的几个地方,海拔在三四千米。山高风冷,为了保暖,彝族山民以土筑屋,门户低矮,没有窗户。牲畜多冻死,只好人畜共居,共借地上一灶柴火取暖。我们要参观的重点,就是人畜分居试点。

海拔较高,普通农作物很难生长,主要种青稞和土豆。青稞算奢侈,更多靠土豆。我在一单身彝族山民家里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小的土豆。一人高一米直径的大筐里,装了大半筐直径一元硬币大小的土豆。这就是这位山民一季的食物。肉是见不着的。

高山竭尽地力,不过如此而已。就是这样,地还是不够用。见到一位外来户,娶了当地女孩,可分不到地。稍稍好一点点的地早就被开了,他只好在四五十度的山坡上自己开地。为保护水土,有规定不得在超过一定度数的坡地上开荒,他的地超过许多许多了。但是,谁能够,谁忍心,禁止他为求果腹的艰辛开垦?

结论很清楚,这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人居住。迁徒,让自然休养生息,自我愈合,是惟一的出路。

迁到哪里去?山上都如此拥挤,山下难道会更宽裕?

彝族山民不是天生就住在山上的。他们的祖先就住在山下的安宁河谷,那里是凉山的粮仓,也是首府西昌所在地。他们的祖先,一步步从河谷退到丘陵,从丘陵退到低山,从低山退到高山。当时山下容不下他们,今天山下怎样找到足够的地方让他们迁下去?

我参观过几个下迁的居民点,屋舍整洁,人畜分居,是很好。但当地干部说,迁下来的彝族山民不喜欢住在这里,好些又搬回山上去了。我不信,谁愿与牲畜共居一室?这跟文化、习俗没有关系,为生存所逼而已。但我说什么好呢?

今天,我懂了。如果彝族山民迁下来与山下村民共分安宁河谷,靠种粮食养活自己,安宁河谷方寸之地是不够分的。只能经济发展,工业化,城市化,城镇化,梯次地消化人口压力。人是资产不是负债,但要有恰当的催化剂,才能打破游戏的零和性质。

当时,我不懂这些。我觉得这个问题无解。

我们上山带了许多盐、铅笔和作业本。有一户两个孤儿,大姐十二三岁。我偷偷给她一百块钱。她惊喜,眼睛一下子很亮,但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我觉得不舒服。

以后我再也没有直接给过钱。临走前当地官员宴请欢送,我把一位在当地任职副县长的同乡叫到一旁,把剩下的钱都给了他,不多,让他找个办法用到扶贫上去。他会错了意,沉吟片刻,问我,要不要宣传一下?我说千万不要。

今天看来,我直接给小女孩钱,或者把钱给官员代为使用,都不是好办法。我两手空空回到北京,只是解决了自己的小问题:办法我不知道,尽过一丝心意而已。新闻扶贫,我写不出一篇报道,交了白卷。

时隔13年,又见舟曲。

订阅我的博客:http://blog.caing.com/rss/user/4.xml

推荐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