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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从金融危机这门课毕业

金融创新花样繁多,监管要如何把握尺度,才能既防控风险,又合乎法治原则,又不破坏市场活力?
 
王烁:此事古难全。防控金融风险,遵循法治原则,维持市场活力,也许还没到不可能三角那么严重,但至少是个困难三角。
 
我来告诉你金融风险是什么。说一千道一万,手法简单也好玄妙也好,其实看结果就是负债率太高。欠钱太多,本金太少,风一吹就倒了,这就是风险。反过来说,欠钱不太多,本金相当多,这就是审慎。至于怎么欠债的这些细节,一是监管机构想搞清楚做不到,二是各有各理,扯不清。
 
同理,监管的本质就是看着金融机构杠杆不要放太高,至于用什么方法实现,在其次。
 
再来告诉你什么是金融市场的活力,就是变着手法放杠杆,而主要办法就是把资产负债表上的业务移出表外,因为资产负债表上的东西,监管者看得见,管起来容易,而且都有一定之规,违反便是违规,违规就有后果。何必呢?所以想的各种招都是把业务移到表外去,表外的意思就是不在资产负债表上,不是风险业务,不受资本金要求约束,也就是不受杠杆限制的约束。
 
过去几十年金融业最大的创新是什么?要我看就是证券化。把传统的存贷款业务移出表外,变成各种固定收益产品,储户变成固定收益产品的投资者,理论上要自负风险。美国到2008年金融危机,花了近40年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中国走到相似的规模,只花了最多十年时间,而大爆发是最近四五年。
 
说到金融监管,法律是必须的,但只靠法律是管不过来的。业界总是跑在监管的前面,没办法,激励不同,一个要挣钱,一个不过是看(kan,一声)着别人挣钱,差别太大。所有金融监管的法律法规,全都是在打上一场战争,因为学到的是上一次危机的教训。危机总是相似的,因为说到底都是欠钱太多,但每次危机又是不同的,因为导火索换了。业界却不会停留在过去,这次搞砸了,换个办法继续来,下次再搞,再搞砸,反正只要搞砸得太厉害,自有别人出面收拾,too big to fail。
 
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永远停不下来。从猫的角度来讲,让老鼠不准动也不是好办法。难道过去全是传统存贷业务就没有银行危机吗?照样有,形式不同而已。从社会角度来讲,过去储户只能把钱存在银行,别的什么工具都没有,那人家说利息是多少就是多少,没的讲。事实上,这正是金融抑制的要诀:用垄断的银行体系+畸低利率盘剥储蓄者。
 
你可能要问了:“把正话反话都说尽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
 
第一, 金融监管要有比较大的相机取决权力(discretionary power),这种权力并非明文载于法律,因为法律来不及。耶鲁商学院著名金融学教授高登说,如果美联储要求哪家银行补充资本金,这家银行说为什么要我补充不要隔壁那家补充?美联储得有权说,这不关你的事,要你补充你就补充,别废话。高登说,美联储需要这种权力,把所有权力都写成法律,对金融监管可不见得是好事。
 
第二, 相机行事的权力太大也不行。权力太大则难免随意,一是有可能打破市场的基础性共识,二是可能朝令夕改,损毁信心。其实在危机来临时,市场总是想与监管者合作的,只要你给它机会。
 
第三, 金融监管堵不如疏。金融创新既难压也压不住更何况压住不见得是好事。关键还是要让风险释放。谁做砸了该倒就倒,倒得越快对社会越好,别拖着变成太大而不能倒。不是说有它就能解决金融风险,但没它就一定会有金融风险。
 
第四, 最终,我们恐怕得现实一点,要学会在一个时常金融动荡的世界里生存下来,而不是指望它不会发生。没有哪个经济体成熟到从金融危机这门课中毕业了,美国也没有。
 
此文为2016年9月至2017年5月的《王烁学习报告》系列文章之一,“风险、活力与监管的金融困难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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