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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权考

主权神圣,这个概念本身并不神圣。它起源于近代欧洲,与民族国家(nation-state)兴起同步,数百年来席卷 全球。但纵观世界历史,在更长的时间段里,在更辽阔的土地上,占统治性的是普世帝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帝国天下一统,统御有子民、附庸和野蛮人之分,但不认可其他竞争性的主权,只看得见有待臣服的僭位者。主权惟一,上受天命。干预附庸与化外,只有能做不能做要做不要做的问题,没有合不合法有无权利的问题。罗马帝国、阿拉伯-奥斯曼帝国、中华帝国都是这样:多民族的,也是一统的,无远弗届的。中华帝国梦要到1840年鸦片战争才醒,自满清覆灭放弃,易之以强国梦,仁人志士以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为已任。

民族国家与主权神圣起源于欧洲,因其从未大一统,罗马崩溃以后,久分不合。16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雄踞中东欧、西班牙,还是罗马天主教保护者,为欧洲千年来最接近普世帝国的时刻。从那时起到一战结束,欧洲历史是哈布斯堡王室衰败、瓦解、消亡及其地缘政治后果的历史,也是与之相对民族国家的兴起、强盛,并成为欧洲最重要政治游戏的历史。

1648年,30年战争结束,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哈布斯堡王室丧失对德意志诸国宗主权,民族国家在欧洲正式兴起;继哈布斯堡家族而起有意混一欧陆者,代有其人。19世纪初,拿破仑帝国席卷欧洲,壮志不成身先死。数十年后,普鲁士兴起,统一德意志诸国;20世纪初年,哈布斯堡王室在东欧势力瓦解及东欧民族独立,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索;20余年后,希特勒德国并吞奥地利,混一所有德语民族,称第三帝国, 然后有二战。

中东、远东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帝国代兴,但欧洲大一统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始终保持分裂,不存在中央权威。民族国家,主权神圣,内政自决,国家之间处于永恒的无政府状态,催生基于力量平衡(balance of power)的国际体系,成为两次世界大战的远因。二战后欧洲启动一体化进程,是灾难后的自我反思与重新选择:以谈判而非武力寻找统一之路,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见的伟大尝试。在民族国家的发源地,以合作共赢为基础,各国点滴让渡主权。一体化之路极为艰难,数十年后方有欧盟与欧元——了解这些历史,就知道当前欧债危机不可能摧垮欧元。欧元是欧洲几百年来最重要的政治决定,为挽救欧元,欧洲会不惜代价。
  历史充满吊诡。19世纪以后,民族国家、主权神圣在普世帝国传统深厚的旧世界获得忠诚皈依。这与衰败帝国帝国梦醒有关,更与古老民族急需走现代化道路,摆脱被殖民命运,重建国家,富国强兵,去除不平等地位有关。刚刚放弃帝国梦,古老帝国的子民便成为民族国家和主权神圣的最坚定捍卫者。
  可惜,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往东直至太平洋的这片大陆,在西力东渐后过百年的应激反应中,稳固宪政民主政治出现是例外。
   阿拉伯世界应对西力东渐,多从一战后奥斯曼士耳其瓦解讲起,英法在阿拉伯世界的势力达到顶峰。与中国一样,救亡与现代化是阿拉伯世界20世纪前半叶的主题。西方势力、君主制、纳赛尔主义、泛阿拉伯主义、共产主义、阿拉伯社会主义、伊斯兰运动百舸争流。在中国也有相似的光谱: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变法维新、革命、三民主义、列宁主义,也有义和团。
  1950年代以后,“阿拉伯人民从此也站起来了”。纳赛尔主义在埃及得政,阿拉伯社会主义在叙利亚、伊拉克上台,君主制在约旦草创。阿拉伯世界没有回归一统, 分头进入民族独立和世俗现代化时期。用新式武器和新式练兵法训练出来的军人是阿拉伯世俗现代化的最主要推动力量。这一幕似曾相识,晚清的掘墓人也是新军。
  播下龙种,收获跳蚤。阿拉伯世俗政权大多演变成以强人为领袖、以军队和秘密警察为支柱的专制政权。在叙利亚、战前的伊拉克、埃及、利比亚,世俗的专制政权还走向世袭的专制政权。阿拉伯世界各种主义和道路之争,百年来走在暴力加剧的螺旋里,恶与恶相互激发,最暴力者胜出。
   就算是普世帝国古典时代,君权受命于天,视天下为君主私产,也承认驱除独夫吊民伐罪的合法性。更何况主权神圣概念历经数百年演化,早已摒弃朕即国家的专制内涵,主权在民深入人心。各国有无条件走上欧洲一体化方向的大同道路,还可说是见仁见智;但主权归属人民而不是特定政权更不是特定统治者,没有任何疑问。主权神圣,但不能为暴政劫持。孟子说,闻诛一夫,未闻弑君。
  民族国家在自愿的基础上,通过协商谈判的方式,有条件地向国际组织让渡主权范围内的权力,是二战结束以来的世界主流。中国早已积极加入这一潮流:中国是联合国的创始会员国,也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国加入WTO,与其他成员国一起,同意将双边贸易纠纷付诸这一多边机制并服从其裁决。最悲观的现实主义政治学认为国家间的无政府状态将永续,自由主义政治学则乐观地认为共有的价值观、规则、机构已经存在并将继续扩展。

我愿意站在乐观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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