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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翁当国

  既然一人一票,穷人为什么没有投票分掉富人的财富?
  这是民主制最大的未解之谜。
  我们都知道,所有社会里的财富分布都很不平均,实际呈幂律分布,形象地说就是金字塔,越往上人数越少而每个人所占财富越多。把所有选民按财富由少到多排成连续序列,平均值落在的那个位置一定在中位选民的右边,术语叫作右偏,效果就是人们经常说的“被平均”。
  假设盖茨有8个邻居,净财富分别是0、1万、10万、100万、1000万、1亿、10亿、100亿美元,盖茨自己是400亿美元。9家的中位数财富是第五名的1000万美元,但均值则是50多亿美元,被盖茨给平均了。
  政治学中的中位选民定理预测,既然民主制下一人一票,那么中位选民那一票会决定选举胜败。由此推理,选民会通过税收和转移支付,损有余以补不足,因为从均贫富政策中获益的总是占据多数,谁叫均值总是落在中位数的右边呢?
  这就是自柏拉图《理想国》以来政治精英对民主制的最大担忧:一人一票岂不会导向“多数人的暴政”把富人的钱给分了?
  担忧事实上是落空了。在今天的主要民主国家里面,结果是这种事总的来说并没发生。这就是民主制下的再分配之谜。别说财产权神圣。财产权神圣是个神话,向谁征税征多少从来是社会选择。
  为什么穷人没投票平分富人财富?
  这正是约翰·荣默(John Roemer)一篇论文标题。荣默是耶鲁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美国艺术和科学院院士,研究分配、合作、政治竞争,还有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作为耶鲁世界学人,我可以在各院系任意选课,前提是授课老师同意。看到荣默开一门关于政治竞争的课程,我去信申请。荣默说,建议你别修,全是数学。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
  “我曾经是马克思主义者。”一见面,荣默就说。
  “现在呢?”
  “现在是社会主义者。”
  “那就好,在中国这是一回事。”
  扯远了。
  荣默对民主制下选民没有借机均贫富的解释是这样的:假设两党相争,一个穷人党,一个富人党,如果只有对谁征税征多少税一个议题,那么中位选民定理预测的结果就会出现,穷人党会提出更平均主义的征税和分配方案,并且会赢得投票——穷人人多。但只要议题不止一个,那么即便是穷人党胜出,所主张的税率也会低于只有单一议题的情形。荣默论文举的例子就是富人党拿出宗教议题。
  返观美国近年政治,我恍然大悟。历次大选都是多主题杂糅,共和党与民主党既在税上,也在堕胎、同性婚姻等宗教和社会议题上相争。我过去不太理解,在经济上主张自由选择的共和党,为什么在诸多社会问题上主张限制自由选择。跟荣默一席谈后,我有了新的理解:首先,本来许多人就有这样的复合立场;其次,复合立场客观上对缓释单一议题如征税的压力是有用的。俗话说,把水搅混,转移焦点,等等。
  又过一星期,再见荣默,是在亚当·普沃斯基(Adam Przeworski)来耶鲁宣讲论文的教室里。
  普沃斯基就更厉害了。我们都知道民主制往往经不起经济危机的挑战,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次新生民主政体被经济危机压垮的事。但是,只要民主国家的人均收入超过7000美元,就会很稳固,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例这样的国家在经济危机后民主蜕变的情形。这就是普沃斯基的学术发现。他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多年,现为纽约大学政治学教授,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关于民主国家再分配远远偏离中位选民定理的预测,他有更系统发现,看这张图:
  上图取自其论文《 经济不平等、政治不平等与再分配》,横轴是再分配之前的基尼系数,代表初次分配差距,纵轴是再分配水平,每个圆点代表1960年到2008年间的66个民主国家,倒U型的红色曲线则是拟合结果。
  看上去就是一堆点一条线,但内涵非常惊悚。
  倒U型红色曲线说明,66个民主国家中,在基尼系数超过0.4之后,初次分配差距越大的国家,也就是贫富差距越大的国家,再分配水平越低,在最右方的极端情况下甚至为负,也就是说,差距最大的那些国家,还会劫贫济富!
  注意,这里讲的并非富人因劫贫而致富,而是富人富起来以后还在继续劫贫!
  这与中位选民定理预测完全不同。如果按照中位选民定理,图中这条红线应当是一条自左下到右上的直线:初次分配差距越大,则再分配力度越大。
  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为什么?
  普沃斯基指着台下的荣默说,“约翰,我知道你认为穷人没有投票平分富人的钱是因为富人搅混水,但你说的只是表相。你的理论最多能说明为什么再分配力度不足,但不能说明我这条红线,贫富差距越大则再分配力度越小。”
  荣默笑笑,继续听讲。
  真相是什么?
  普沃斯基说,一般认为,民主体制下一人一票,经济不平等,但政治平等,所以有了再分配之谜。但是,如果改变假设,承认政治不平等,现有数据就解释得通了。
  简单说是这样:
  假如有五位选民,财富分别是1、2、3、4、5美元,投票表决征税。
  第一种情形,一人一票,经济不平等,但政治平等,那么无论穷人富人,争取到收入在中位数3美元的选民,就获胜,(1,2,3)或者(3,4,5)都是胜利组合。中位选民理论的预测成立。
  第二种情形,经济不平等,且政治也不平等,不是一人一票,而是一美元一票,那么胜利组合的位置上移,无论穷人富人,争取到到财富为4美元的选民的一方获胜,(1,2,3,4)或者(4, 5)都是胜利组合。
  显然,第二种情形更符合现实。
  普沃斯基进一步计算了财富对于权力的影响力系数,假设一人一票时这个系数为零,一美元一票时这个系数为1,那么,他发现,上图66个民主国家的贫富差距与再分配数据对应的系数是0.8。这就是现实中的民主国家财富与权力的转换公式。
  至于财富具体用什么方式转换为政治权力,这是实证问题,不属于普沃斯基论文的范围。他对我们说:“这是最不用担心的事情,富人在守住自己财富这件事上有无穷的创造力。”
  2016年底,川普当选美国总统,随后提名来自华尔街的投资巨头狼钦和罗斯分别出任财长和商务部长,他们都是亿万富翁。
  富翁当国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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