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烁 > 为什么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三体》?

为什么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三体》?

因为它最戏剧性最暴烈地触动了读者最深层的政治偏好。

我说的不是里面用到的文革桥段。

刘慈欣的野心和才能集大成于《三体》系列。如果不是《三体》III后半部略显苍促,可与阿西莫夫《基地》系列比肩:阿西莫夫在《基地》系列中构建了心理史学,刘慈欣以《三体》系列构建了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宇宙社会学:简洁、恢宏、细密、丰盛。理性以万物为刍狗,但无法驱除人类情感。

《三体》I是宇宙社会学的序章与铺垫:《三体》II是宇宙社会学盛大登场:黑暗森林、猜疑链、技术爆炸;《三体》III揭开宇宙社会学的终极推论:宇宙文明必然不能共存,以终极的维度武器相攻伐只是问题,宇宙渐次由高维向低维塌陷,最终毁灭,重生。《三体》I是人类视角,《三体》II是星际视角,《三体》III最后部分匆匆切换到上帝视角──人类已经不复存在,其终结在宇宙中渺小得不值一提,连宇宙也是险死还生。

宇宙社会学更恰当的名称是宇宙政治学。虽然宇宙更为辽阔,宇宙政治学却是人类政治学的子集。在现今地球上,它叫作现实主义政治学(Realism)。刘慈欣用宇宙社会学回答天上的问题,现实主义政治学只回答人间的问题,答案一样黑暗。人们喜欢和不喜欢三体,原因可能是一个。

讲述现实主义政治学,我读John Mearsheimer《大国政治的悲剧》曾有书评,自我抄录如下:

“读《大国政治的悲剧》,不止一次让我想起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从简洁的几个核心假设出发,不止是要解释,更是要预测长时段的复杂人类行为及其结果。

John Mearsheimer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主义政治大师。他立论的出发点是:国家之间处于“无政府状态”,没有超国家机构能提供安全保护;每个国家都拥有武力;每个国家对其他国家的意图都无法完全放心。由此推论,为了生存(Survival),所有国家都必然追求权力(Power)。对权力的追逐不可能浅尝辄止,也不会满足于进入大国之林而已,而是要到获得相对于其他大国的绝对优势成为霸主(Hegemon)为止。追求与竞争者相对权力的变化,比追求权力的绝对增加更重要,这天然是一场零和游戏。

在John Mearsheimer看来,这场零和游戏与国家性质无关,与民族性格无关,既无关乎政体,更无关乎善恶。美国两次参加世界大战,不是为了站在正义一边,而是为了遏制德国兴起为制霸欧洲的霸权国家。美国与苏联冷战40余年,不是因为美国代表自由世界与“邪恶帝国”对抗,而是必须打败霸权竞争者。他不相信自由贸易把世界各国的经济利益绑在一起会有助于减少冲突,对美国总统克林顿宣称民主国家之间不会打仗嗤之以鼻,也不认为诸如联合国、经合组织、WTO之类的国际机构能化解零和游戏的本质。他把自己的理论命名为“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以此区别于摩根索等国际政治现实主义大师。后者认为国家追求权力是因为人性,Mearsheimer则认为,仅仅为了确保生存,国家就必须追逐权力直至获得霸权。

当今地球村和谐之风劲吹,但Mearsheime的世界观很冷。他不讳言描绘的是国家间关系的阴暗图景,但世界就是这样阴暗。有人将他的书比作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他视为无上赞美。”

刘慈欣宇宙社会学与John Mearsheimer进攻性现实主义政治学之间,要点几乎一一对应:

生存是国家的最根本要求──生存是宇宙文明的最根本要求

国家间的无政府状态──宇宙文明之间的无政府状态

每个国家都对其他国家的意图无法完全放心──猜疑链

如果两者有什么区别,区别只在宇宙社会学更为黑暗。在现实中,现实主义政治学认为安全对国家来说是一场零和游戏,你的收获等于我的亏损。在宇宙社会学里,安全不仅仅是零和游戏,还是要么得以生存要么立即死亡的更极端的零和游戏。获得安全者生存,失去安全者灭亡,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过渡,没有缓冲。

这些区别不改变两者根本上的同源。宇宙社会学是现实主义政治学在更大尺度上的应用:零和游戏的严酷性质,可以用宇宙尺度上更强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更不可预测的“技术爆炸”来解释。

John Mearsheimer信奉进攻性现实主义政治学,刘慈欣不同,他创造、不得不接受但并不信奉宇宙社会学。在国际政治理论中,与现实主义政治学相对,理想主义政治学相信,国家间增进的交往、了解,国际组织的兴起,共同价值观的形成,经济的全球化,足以改变国家间安全游戏的零和性质。现实主义政治学对此从来嗤之以鼻。

在《三体》系列里,理想主义受尽凌辱,但薪尽火传,不绝如缕。《三体》三女主人公程心的母性与温情,虽一再地被现实嘲弄为妇人之仁,但正是托赖这一点妇人之仁,宇宙得以历劫重生。理想主义在现实主义面前永远失败,但最终有属于自己的胜利。

推荐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