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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富分化剧烈,则均贫富不可避免

《查巴塔和墨西哥革命》,是一本你找不到理由去读的书:谁会对墨西哥革命感兴趣呢?

我之所以会读,是因为周雪光的推荐。周长期研究组织社会学、社会分层等,现任斯坦福大学经济学系及社会学习教授。在《寻书记》里,他讲述了寻找这本书的有趣经历,也激发了我的兴趣。他只讲寻书经历,没讲书的内容。我就很好奇,这到底是本什么书呢?

找不到理由去读的书当中,不时会有最值得一读的书,这本即其一。作者John Womack一辈子就这一本书,便成这个题材的扛鼎之作,拿到哈佛教授,然后就再也不写了。

书好的第一个理由是写作,学术著作写成非虚构,非虚构又写得时不时像小说。开篇村民公选村长的一幕,栩栩如生,如身临其境;第二个理由是它讲清楚了一个问题:旧体制与旧体制下无法解决的重大分歧,可以是两件事。旧体制崩溃后,重大分歧还在,变成新体制的问题,然后持续解决失败,这是查巴塔与墨西哥革命的故事。

这就有些意思了。

墨西哥在20世纪初解决不了的重大分歧是什么呢?

土地。

小农社会与工业化农场之间的冲突极为剧烈。前者没有效率,农民没有权力,没有钱,逐步被后者蚕食瓦解。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失去土地,集中到大庄园主的手中,他们不种粮食,种甘蔗,然后建起榨厂、粮厂,建起北美最大的食糖工业。

要问是非的话,谁是谁非呢?

说理就根本说不清。

农民想保有土地,像祖辈一样,继续种粮食,这想法可以理解吧?更有效率的农业生产方式取代旧生产方式,高经济价值驱除低经济价值,也正常吧?

但社会不看是非,只看结果。土地无节制地走向极度集中之后,墨西哥的农民革命就到来了。

革命发生前,也许有过避免的机会。查巴塔所在的那个州在墨西哥城以南,州长选举,改良派与大地主派角逐。大地主们不忍受哪怕一丝挑战,使阴招,把改良派干掉了。新州长上台,自然是大地主的走狗。这下大地主派全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这胜利是幻影,农民革命了。

查巴塔是农民,出身于墨西哥南方农民望族,刚刚被村民推选为村长,受命于乡土危难之中,就带人赶走了村旁咄咄逼人的大庄园主。

造反开始了。

详情不尽述了,这书400多页。简述便是这样:

农民军武装有限,训练不行,纪律不行,难以正规作战,难以攻坚,无法占领大城市,所以,查巴塔的战法就是游击战,袭扰战,再加恐怖袭击,以自己之不可战胜,寄望于拖到敌人自己倒台。

这个战略一直有效,不过,查巴塔的敌人实在太多。

第一个敌人是旧政权的独裁者。独裁者执政20多年,晚年整天讲民主自由,表示欢迎成立独立政党,参加公平公正的选举。然而这些不过是口惠,作者评价为sinsere but not serious(真心但不认真)。他被来自北方的马德罗革命党推翻了。

第二个敌人是过渡政府。旧政权垮台,但过渡政府掌握在遗留下来的政要手中,大地主仍有很大影响。既然革命成功,过渡政权要查巴塔军解甲归田,但同时出军偷袭。正在交枪的查巴塔险些丧命,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一派政治力量的承诺。

第三个敌人是马德罗革命党。马德罗通过大选上台,但上台后,北方的革命党与南方的农民军分道扬镳,因为农民军要求立即土改,而革命党认为这只是更伟大社会改造计划的一部分,不急,你先缴械再说。查巴塔不从,再起风云。

第四个敌人是军政权。马德罗执政一年,反动派杀了回马枪。新政府被军人政变推翻,马德罗被杀,军政权上台,对农民军解放区实行焦土政策。查巴塔重新上山,继续游击战。

第五个敌人又是革命党。政权像钟摆一样不稳,北方的革命党重新武装斗争,再次推翻军政权。革命再次胜利,但北方的革命党分裂为两支,争权。查巴塔站到了错误的一方,先胜后败,最后死于反间计。

革命总是吞噬自己的儿女。旧体制已死,新体制当立,过程就是绞肉机来回碾磨。

在身死之前,抓住军政权倒台之后参与革命党内争之前的短暂时间,不再指望“中央”的查巴塔搞了自己的土改。

——丈量确权,划分村界。村庄之间历来有土地纷争,但有农民革命军权威,再加没收瓜分大庄园土地带来增量,存量土地的划分没有出现大风波。

——村界确定以后,土地在村内的分配是集体所有还是分给个人,完全村民自决。农民军只管一条:不许买卖。

——村界之外的大庄园土地,全部没收,归于“国有”。

类似的土改逻辑,在20世纪的其他时间和其他地方,一见再见。

故事的最后,革命党内争的胜利派再度内讧,有旧政客背景的领袖被推翻,同情土改的一派上台,与查巴塔余党和解,大赦,搞官版土改,农民军放下武器,进入新政府。革命十年,终于结束。

此时的查巴塔,转而成为民间口口相传的神话。墨西哥中南部最肥沃的土地,最繁盛的农业产区,已成焦土;查巴塔所在的州,人口数量降到十年前的60%;大庄园成鬼域,大地主们或死或逃,从舞台上消失。

早知如此,十年前那场选举,大地主何苦把改良派整下去呢?可是,不经过这场鲜血的轮回,又怎么能知道当初何苦呢?

读这书,两点感受:

第一,贫富分化过于剧烈则均贫富不可避免,理由不需要,谈是非无意义。近年从占领华尔街开始的全球政治变局,席卷欧洲拉美,近来转回美国,终于滋生川普这枚怪胎:富二代跨界成为底层白人的政治旗手。无论川普今年底在美国大选中选情如何,他能走到这一步本身,反过来在美国和其他地方催生出更多的川普式政治人物。魔瓶会打开吗?

第二,你以为地狱有十八层,但第十八层之下,还有地下室。大地主无法想象让寸利于农民,查巴塔们无法想象失去全部土地,但这些当初无法想象的事情其实并非末日,因为还有家园涂炭、亲人屠灭在远处等着他们双方。暴力的螺旋一旦转动,不饮够人血,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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