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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大国政治变成零和游戏

当年读《大国政治的悲剧》,不止一次让我想起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从简洁的几个核心假设出发,不止是要解释,更是要预测复杂的长时段的人类行为及其结果。

当然,如果是今天再看,还会想起另一本书:《三体》。

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当代现实主义政治学代表人物之一约翰·米尔塞默尔(John Mearsheimer)立论的出发点是经典的现实主义政治:

——国家之间处于“无政府状态”,没有超国家机构能提供安全保护;

——每个国家都拥有武力;

——每个国家对其他国家的意图都无法完全放心。

由此推论,为了生存,所有国家都必然追求权力。米尔塞默尔的特殊推论是认为国家对权力的追逐不可能浅尝辄止,也不会满足于进入大国之林,而是要到获得相对于其他大国的绝对优势成为霸主(Hegemon)为止。所谓霸主,就是可以一国敌天下,比所有其他国家及其联盟都更强大。

更重要的是,通过把追求权力转换为追求与竞争者相对权力出现与已有利的变化,米尔塞默尔把国家间的安全关系,由包含丰富可能的复杂博弈变成一场简单而残酷的零和游戏。不管我怎么样你怎么样,如果我领先,那么差距绝不能缩小;如果你领先,那么差距绝不能扩大。

把米尔塞默尔视角中的国家权力之争与人与人之间的妒忌作对照理解,可以更好地懂得这种游戏的性质,当然,要剥掉情緒的外壳,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懂得妒忌,就懂得这种零和游戏是怎样毁灭性的力量。

在米尔塞默尔看来,这场零和游戏与国家性质无关,与民族偏好无关,既无关乎政体,更无关乎善恶。美国两次参加世界大战,不是为了站在正义一边,而是为了遏制德国兴起为制霸欧洲的霸权国家。美国与苏联冷战40余年,不是因为美国代表自由世界与“邪恶帝国”对抗,而是必须打败霸权竞争者。

他不相信自由贸易把世界各国的经济利益绑在一起会有助于减少冲突,对美国总统克林顿宣称民主国家之间不会打仗嗤之以鼻,也不认为诸如联合国、经合组织、WTO之类的国际机构能化解零和游戏的本质。

2014年初,我参加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期间,亲耳听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对中国的表面劝诫实则警告:中日关系不要重演一战前的德英关系。

德英那时互为第一大贸易伙伴,但这没有阻止两国卷入一场最终延续30年之久跨越两次世界大战的毁灭性冲突。

安倍是在与世界经济论坛媒体领袖见面会上说这些话的,距我大概只有两三米远,我感到震惊且愤怒。震惊与愤怒,都在于安倍讲话本质竟是以世界大战的悲惨前途相威胁。中日关系是恶化得厉害,但离这种程度还差得太远,这样喊话到底是什么意图?

回到米尔塞默尔,他把自己的理论称为“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以此区别于摩根索等国际政治现实主义大师。后者认为国家追求权力是因为人性;他则认为,仅仅为了确保生存,国家就必须追逐权力直至获得霸权。

当今地球村和谐之风劲吹,而米尔塞默尔的世界观很冷。他不讳言描绘的是国家间关系的阴暗图景,但世界就是这样阴暗。有人将他的书比作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他视为无上赞美。

米尔塞默尔的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在美国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界引发反响。不需中国外交家指出,他本人在书中已有刻薄讥讽:美国政府口头上对国际关系中的自由主义大加颂扬,但国防与外交实务从来没有完全脱离现实主义的轨道。王霸杂糅,强者所为。

除了早年就学于西点军校及在空军服役数年,米尔塞默尔一生均在校园渡过。他现在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终身教授,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他在课堂上极受欢迎,因为讲课尖刻生动,观点极具穿透力。

这本书出版于2001年10月,911事件之后。中国在这本书里多次出现。米尔塞默尔用两个尺度来度量一国的权力:财富与人口。前者为军力提供财政资源,后者提供战士。他强烈批评美国对于中国的接触政策(engagement),认为这是养虎贻患。他相信中国一旦兴起则两国争霸不可避免。他预测东北亚的现有格局难以维持到2020年以后。

十余年过去,这些预测比当年现实了许多。他现在更新后的主张,是美国应放弃接触政策,转而致力于建立一个包括日、韩、印、越南、新加坡,乃至俄罗斯的庞大联盟,以遏制中国。他认为克里米亚事件后欧美制裁俄罗斯是回避现实浪费资源,重点在东方。

在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的光谱上,米尔塞默尔死死站在最右端,反动,保守,阴骘。

但愿他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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