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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来的革命

Frackers, 发音与脏话相近,最初有贬意,后来则成为页岩冒险家们骄傲的自称。水力压裂法采气的英文是fracture,fracker由此而来。这个词至今没有标准中译,我且译作压裂者。

《压裂者:亿万富翁冒险家们不可思议的内幕故事》(The Frackers: The Outrageous Inside Story of the New Billionaire Wildcatters),这书讲美国页岩气革命是怎么发生的,上了2014年英国金融时报的好书榜。

页岩气革命起于标准的颠覆性技术(disruptive technology),就是小公司冒险做,大公司看不上。谁都知道页岩层里藏着油和气,但将其开采出来的努力过往都以失败收场,不是打不出来,而是没有经济价值。页岩层里有许多孔洞存储油气,但岩层太深岩石密度太高,这些孔洞彼此孤立没有联接,并未形成油/气田。钻井打下去,打出一点油气来容易,打出有经济价值的量来难比登天。当然,这些孔洞中的油气终有一天会经过岩石缝隙到达离地表更近的浅层,也就是是传统油田作业的位置,但坐等这件事发生的话,要等个几百万年。

大公司不做的事,一群在生存危机边缘的中小公司在搞,好采的油气资源都被大公司分光了,他们不搞这个搞什么呢?一搞就是十几年,穷途末路,向死而生。直到有一天,技术突破发生了。

所谓技术突破,就是现有技术的新组合。水力压裂法有几十年的历史,水平作业也有一段时间,各有其用,直到有一天,打井打到绝望的冒险家把这两样技术合在一起,水平钻进,然后水力压裂法完成油井的构造。

井喷开始了。

其实,早在1991年,就有人将水平作业与水力压裂法结合起来,但没能成功,直到十年后,更多新技术到来,三维地震成象可以更准确地找到最适合作业的点,给钻头嵌上人工钻石可以提升钻进效率。单独地看,没有一个技术是决定性的,但合起来,裂变终于发生。

压裂者们苦熬十几年才成功。商业世界里的突破,常常来自于长期不利环境中的慢慢积累和进步,而不是政府的点金指。

对于中国版的页岩气革命,有人悲观,因为地质条件不同。这个确是挑战但不是大问题,因为即使在美国,各个产地的地质构造也非常复杂,各有不同,开采页岩能源长期不合算,结果冒险家们鼓捣出来了。中国人又不笨,克服地质条件困难的能力肯定是有的。但是,要搞中国的页岩气革命,不能让几桶油来搞,他们既没有动力搞,还会不让别人搞。

其他国家难以复制页岩气革命,原因在别处:美国创业文化支持长期试错,败了没人管,成了就有惊人的回报;完善的能源基础设施、管线,完整的地质数据库;又深又灵活的资本市场能满足资金需求;还有大量的钻井设备和经验丰富的技工队伍。

最重要的,美国人拥有其土地下面的矿产的所有权,可自采,可授权他人开采,且如果自己不采就必须按市场条件接受他人开采的租赁要约。所有这些合起来就是:想打井你就有机会打,采不出油气来就破产,采出来了就发财。

冒险这件事,还是在美国做起来最容易。

这书里几乎没有风险投资的影子。鼓捣的主要是一群边缘人和边缘公司,算是产业资本吧。这些小公司和小人物冒险家,在美国油气行业有个专门词,叫wildcatter,同样地,没有中文译名,直译野猫,其实就是冒险打井的投机家。打一口气井,成本从几万美元到几十万美元不等,打出气来不意外,但得打出足够量的气才有价值。他们试啊试啊试,终于有一天,有人把两样技术放一块,打出全行业意想不到的量来。这时候才有VC跟上。VC是敢于冒风险,但是在热门行业播种,不追冷门。页岩气在大热之前一直是冷门。

页岩气革命从本世纪初在业内就已开始,到2009年的时候基本已走完一轮,而公众听说这件事,则是近几年。一方面说明这么大件事,从业界到公众的认知时间之长;另一方面,页岩气革命不是一场革命而已,而是一个岩石层接一个岩石层,一个地质构造接一个地质构造,次递向水力压裂+水平作业低头,献出深藏的油气。初期每一个岩层一个构造被打开时,业界主流仍然认为这是个别现象,撞大运,直到事实昭然若揭,再也无法作别的解释。这时,他们峰拥而入,在高位收购野猫们的公司,其中也有来自中国的中海油。

书里故事很多,最有趣的是黎巴嫩人Souki,他本来是个外行,看到美国发电天然气化带来的巨大需求,创建Cheniere公司,在东岸建大型气站,准备进口液化天然气,然后气化供给发电厂。结果到2009年,经济不振,再加页岩革命到来,产量大增,美国天然气价崩溃,公司接近破产,他被逼得没办法,灵机一动,再筹巨资,把气站逆向改装,将美国天然气液化后出口,逆生长,死里得生。查了一下,现在这公司市值180亿美元。

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才能逼出这些设计不出来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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